「臭蟲幾乎絕跡」——這是一位昆蟲答主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他從 2020 年開始在網路上回答蟲類鑑定問題，至今一共回答了 86 個在室內發現臭蟲的提問：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月都有；全國每個省份，都有人中獎。臭蟲不是「又回來了」，牠們根本沒有離開過。 

捲土重來：從來沒有真正被消滅

中國曾經發起「除四害」運動，一度把臭蟲推到地圖邊緣，但這場運動從來沒有真正打贏。1992 年 8 月，湖北省衛生防疫站的李漢軍調查了十一個城區：6,614 戶居民、78 家旅社、47 家醫院、3 所學校，一共捕獲 1,580 隻臭蟲，鑑定結果全部是溫帶臭蟲（Cimex lectularius）。除四害沒有戰勝牠們，只是把牠們趕出視線。接下來的二十年，重視程度一路降低，臭蟲迅速捲土重來。 

火車也是牠們的交通工具，而且直到今天依然是。烏魯木齊鐵路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曾在中國衛生有害生物防制協會年會上發表〈旅客列車臭蟲侵害及殺滅技術研究〉，專門討論臭蟲怎麼跟著客運列車四處旅行。鐵路，從來不是唯一的傳播途徑。

臭蟲不是蝨子

「床蝨」這個名字聽起來像蝨子，其實牠們和蝨子一點都不熟。臭蟲屬於半翅目異翅亞目臭蟲科（Cimicidae），全科約 110 個物種，會危害人類的只有兩種——絕大多數情況下是溫帶臭蟲（Cimex lectularius），熱帶地區還有牠的熱帶親戚。牠們是高度特化的蝽，有些人把植食性的蝽科、荔蝽科昆蟲也叫「臭蟲」，那只會造成混淆。台灣慣稱臭蟲，香港稱床蝨，指的都是這種蟲。

外觀上，成蟲體型扁平、近圓形，通常是暗紅色；年幼時呈黃色半透明。終生無翅，觸角末端尖尖的——這是臭蟲下目的招牌特徵。牠們棲息在哺乳動物的巢穴縫隙裡，平常躲著不出來，只有吸血時才爬到體表。在人造的鋼筋水泥裡，其他有害動物多半活不下去，偏偏臭蟲不在乎。

真正的傷害是癢，不是疾病

先說好消息：臭蟲體內確實可以攜帶上百種病原體，但沒有證據顯示牠們能傳播其中任何一種——臭蟲不會傳播疾病。壞消息是牠們的唾液：臭蟲叮咬會觸發人體免疫反應，造成搔癢和紅疹，反應因人而異，有人完全沒感覺，也有人癢到整夜睡不著。被咬了，吃抗組織胺或抗過敏藥就能緩解，不必恐慌。真正麻煩的是：臭蟲極難根除，又特別容易擴散。

光靠噴藥，絕對解決不了

網路上有一種流行建議：「打開網購平台，買殺蟲藥就對了。」這位答主說，這是他今年聽過第二好笑的笑話。臭蟲對殺蟲劑有普遍抗藥性，光憑噴藥想解決臭蟲問題，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成功的計畫。

牠們天生就是來考驗人類耐心的。溫帶臭蟲能在 -10℃ 到 45℃ 之間存活：-12℃ 大概能撐三天，45℃ 以上才會熱死。牠們耐乾燥、也耐餓——成蟲在涼爽環境下不進食可以活一年，一齡若蟲不吸血也能撐幾週。牠們甚至耐缺氧，幾乎沒有氧氣也能活三天。

再加上繁殖的數學：一隻雌蟲一生最多產 500 枚卵，每天 2 到 3 枚，壽命可達 9 個月；若蟲至少要兩個月才成年，而且每一個齡期都要吸血。只要有一隻受孕的雌蟲，幾週之內就能繁殖到讓你頭皮發麻的規模。

預防才是唯一輕鬆的勝利

臭蟲不會飛、不會跳、也跑不快——照理說這種動物擴散能力很差。偏偏牠們特別喜歡躲在行李的夾層裡，而人類又特別喜歡帶著行李四處跑，於是客運火車、學校宿舍、合租房、衛生條件較差的酒店，全都成了臭蟲高發環境。牠們只在夜晚活動，白天坐一趟車沒什麼好擔心的；真正要小心的是過夜——睡前檢查床鋪縫隙、床墊和枕頭的角落。已經淪陷的環境會留下證據：糞便、蛻皮、髒污、異味，臭蟲高度群居，仔細看一定看得到痕跡。 

預防第一條：不要使用別人不要的舊家具。有人買了二手家具，把臭蟲一家老小一起帶回家——花錢買罪受，就是這種案例。

如果已經中獎，接下來是一場（或好幾場）硬仗，可能持續數週甚至數個月。第一步，確定侵染範圍：哪些房間、哪些家具、牆壁有沒有縫隙；如果問題出在鄰居、整棟樓、甚至整個社區，要找大家一起合作。第二步，把孳生臭蟲的家具和床具封進密封塑膠袋或塑膠箱，讓牠們餓死（大約要一年）；大型家具封不住就拆解，牆縫堵起來，要丟就徹底拆掉，別讓別人撿回去繼續擴散。冷凍也行——12℃ 以下放三天；高溫也可以：黑色袋子包好放在太陽下、放在悶熱的車裡、用吹風機吹、用開水燙，都要注意安全。第三步，確認床本身清乾淨之後，在床腳貼防蟲膠帶、塗滑石粉、撒殺蟲矽藻土，阻止牠們爬回床上。第四步，每隔幾天複查一次——角落裡的卵隨時會孵化，床邊放黏蟲板，看看能不能黏到漏網之魚。

請除蟲公司？先抱持懷疑。很多國內的消毒殺蟲公司專業水平可疑，如果來的人只會噴藥，那等於沒來，換一家吧。噴霧和燻蒸很難影響藏在縫隙裡的臭蟲，而且牠們常常抗藥；藥物殘留還會危害人體健康，甚至伴隨火災隱患。

為什麼牠們總是贏

歐洲和美國近年也有臭蟲大爆發。規律相當殘酷：經濟一下行、人口一流動，臭蟲立刻擴散。小瞧臭蟲、把牠當成小麻煩，正是牠們屢屢失控的原因。這位答主最後提醒那些把問題說得很輕鬆的人：如果大家都這麼小看臭蟲，那也難怪沒人控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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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Reinhardt, K. & Siva-Jothy, M.T. (2007). Biology of the Bed Bugs (Cimicidae). Annual Review of Entomology, 52, 351–374.

Doggett, S.L., Miller, D.M. & Lee, C.-Y. (Eds.). (2018). Advances in the Biology and Management of Modern Bed Bugs. Wiley Blackwell.

U.S.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Bed Bugs. https://www.cdc.gov/bed-bugs/index.html

U.S.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 Bed Bugs. https://www.epa.gov/bedbugs